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黄易小说 > 桃源战记 > 第四章 林暗 草惊 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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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老人呵呵一笑,三两下将手中的吃食吞食干净,用手帕擦了擦流满油脂的下巴,然后随手丢到一边。再伸手将装着吃食的包裹拿了过来,翻找了几下取出一个牛皮制成的水囊,拨开盖子凑到鼻端闻了一闻,发现是清水,便盖上盖子扔给孩童。随即在包裹中又取出一个水囊,拨开盖子闻了一下,确定里面装的是酒,这才满意的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。

    太监这个群体,因为其身体的原因,体质都是偏寒,所以平日里都喜欢喝上几口暖身子。范缇自然也不例外,所带的包裹里就准备了一袋清水、一袋烧酒。这位老人既然能被范缇称作老祖宗,自然也是一名太监,对于太监的这一习惯当然是知道的。

    喝了几口烧酒,老人的脸庞变得红润起来,兴致也是颇高。笑吟吟的看着孩童将他刚刚随手扔掉的手帕拾起,叠好后收入衣袖中,然后继续沉默的吃着手中的干粮,笑道。

    “贺兰朝熙也好,郑朝熙也罢,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,都不重要。世人不会因你姓甚名谁而敬你惧你,世人所敬所惧者,是你的姓氏背后所具备的力量。小子以为然否?”

    孩童愣了一愣,没有答话,继续吃着干粮。

    老人见孩童并不答话,也不以为意,这样的问题对于这个年纪的普通孩童来讲当然是及其深奥的,但面前的这个孩童自然不在普通之列,应该能明白刚刚话中的含义。

    “你为何不问问我是什么人?又为何自那范缇的手中拐走你?”

    老人问道。

    “我便是不问,你也自会说,我又何必多此一问。”

    孩童这时也吃完了手中的吃食,将手上掉落的一些干粮的残渣拢在掌心之中,再倒进嘴里,细细的咀嚼咽下。打开水囊喝了一口清水漱了漱口,吐到一边,又喝了几口清水咽下,然后双手轮流拿着水囊倒出少许清水于手中,搓了一搓,从衣袖中取出了一条新的丝帕,先是擦干净嘴角,然后仔细的擦净双手,再叠好后收入衣袖中,整个过程做的认真无比。

    老人将孩童的所作所为尽皆看在眼中,沉思片刻后说道“老夫这些年在宫中见到过很多贵人,他们的日子过的很舒适,很细致也很刻板,一举一动都按照严格的礼仪规范行事。就和你刚刚做的一样,但是他们不会将用过的丝帕收起,也不会吃掉落的食物。你和他们既像也不像,你似乎很...嗯。”

    老人侧着头想了一下后说道“你很珍惜身边的每一样事物,而那些人是享受。”

    孩童这时双手抱膝坐在那里,怔怔的盯着燃烧的火堆,明亮的双眼中倒映着雀跃的火焰。

    “自我懂事起,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后,我便每一天都在害怕。害怕皇帝舅舅派人来杀我,害怕叱罗威派人杀我,甚至害怕娘亲派人来杀我。毕竟我的存在让很多人都感到了不安,让他们丢失了颜面。我甚至晚上都不敢睡在床上,每晚等到其他人都入睡后,我会将枕头放在被子里伪装成我,然后躲进床底下。怕着怕着,时间一长也就习惯了。我开始珍惜还活着的每一天,喝的每一滴水,吃的每一粒饭。因为,那很有可能是我活着的最后一天、喝的最后一滴水、吃的最后一粒饭。那个时候,我开始恨自己为什么跟别的孩子不一样,他们每天都是懵懵懂懂,只知道吃喝玩耍。我尝试着跟他们一起玩耍,我希望自己能跟他们一样,但是当我跟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我才发现,那是根本不可能的。他们说的话,做的事在我看来是那么的幼稚,我在他们中间根本就是一个异类”

    “终于有一天,我吃过晚饭后,肚子开始疼,当时是真疼啊,就好像肚子里有几十把刀子在搅一样。可是当时我心里却觉得很高兴,终于要死了吗!终于不用每日担惊受怕了。可惜啊!我被救了过来。也就是在那一次,是我记事后第一次见到了娘亲和父亲,还有外祖母。当看到娘亲的第一眼时,我就知道,娘亲从没想过害我,她是爱我的。还有父亲,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满是愧疚,外祖母一直抱着我哭。我很高兴,那可能是我一直以来最高兴的时刻了。那次之后,我更加害怕了,我想娘亲、想父亲、想外祖母,我想见到他们,我不想死。在那以后,我让丫鬟养了几条狗,所有的食物和水都先给狗吃,确定没有毒以后,我才敢吃。”

    “活着真累啊!哪里有死掉轻松。可我还是不想死。因为我想得到我应得的东西。见到想念的人。”

    孩童的平静的述说着,不带一丝感情,就好像说的不是他自己。

    老人举起酒囊狠狠地灌了一大口,然后吐出了胸中积压的一股抑郁之气。他身在皇宫那种天底下最是阴暗污浊之地,草菅人命、勾心斗角等把戏自是见过不少,甚至有些事情现在想起来都隐隐的泛着恶心。但老人却从来没有想到一个小小的孩童竟会活的如此艰难、如此压抑,如此的...让人钦佩。活着真累啊!这哪里是该从一个六七岁年纪的孩童口中说出的话语。

    “老夫吕尘远,太后宫中的扫地老太监,是你外祖母派来看护你的。”

    老人似不想再继续沉重的话题,眨眼对孩童说道。

    孩童没有答话,只是点了点头,神色似乎有了些许暖意。

    “是啊!父亲死了,娘亲死了。除了外祖母还有谁会关心自己呢”孩童心中想到,旋即又想起了外祖母曾带过来随他一起玩耍过几次的一对兄妹,极聪慧的一对人儿,是孩童迄今为止唯一能合得来的同龄人。“他们会不会想我呢!”

    “这一次因为你和你母亲的事情,太后与皇帝闹得很不愉快。虽说皇帝答应不会再对你不利,但那只是明面上的,你外祖母担心你的安危,便让老夫陪在你身边护着你。”

    “是叱罗威吗?”孩童问道。

    “他还没那个胆子敢违抗太后的意思”老人满脸不屑。

    “临行之前,皇帝下旨夺了你贺兰的姓氏,恢复了你的郑姓。据我所知,暗中有人将这个消息传去了大曲国。”

    “借刀杀人?”

    老人毫不诧异孩童能马上想到这一层,只是说道“看来郑焚霜跟你说过很多事情啊。”

    孩童不由得想起了自己放在马车上的那个小包裹,心想“何止是很多?”

    “嗖嗖嗖嗖”

    老人正要说话,忽的破风声响起,四道黑影从四个不同的方向激射而来,老人目光一沉,右手拿起横放身前的木棍朝着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急速的刺了四下。

    “噗噗噗噗”

    四根箭头上涂着黑漆的弩箭掉落在老人的身周。

    不待老人有所反应,又是“嗖嗖嗖嗖”的几声急响,弩箭破空声再次响起,这次目标直指老人对面的孩童。

    其中两支自孩童身后而来,直射孩童后背。老人与孩童对面而坐,打落射向孩童面门和胸口的两支弩箭自是没有问题,但因为孩童身体的阻挡,绝无可能在弩箭射中孩童之前将其打落。

    眼看孩童即将被弩箭射中,却见老人手中木棍忽的一下甩向孩童,在打到孩童身体之前,老人持棍的右手似乎抖了一抖,木棍的前端突然弯成一个半圆,圈住了孩童的胸膛,老人右手一收,千钧一发之际将孩童拉到身边,堪堪躲过四支弩箭。

    原本必中的一击竟然被老人神奇的一招给化解了,暗中的几人被这猝不及防的变化惊的一愣。老人却是手中木棍微微一抖,再次变得笔直,空中一划,木棍已插至面前的火堆之中,也不见老人手臂如何使力,木棍棍身不动,前端微颤,四根燃烧着的枯枝自火堆中激射而出,分别朝着弩箭射来的方向而去。

    燃烧的枯枝趋势迅疾,速度竟是超过了刚刚射来的弩箭。

    暗中几人显然不具备老人那样的身手,只听得“噗噗噗噗”四声,似是枯枝击中了暗中之人,但却没有任何呻吟痛呼的声音发出,只听得数十丈外的几处传来脚步远去的声音。

    老人沉声对孩童说道“不要乱动!”

    说罢,也不见起身,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。不过两三次呼吸的功夫,孩童右侧的方向传来一声惨呼,显然是有一人被老人击杀了。紧接着,便听到一阵“索索”似衣物划过树叶枝条的声音,又是一声惨叫,不过这次声音是自孩童正前方传来。

    孩童本还沉浸在刚刚发生的刺杀所带来的恐惧之中,这时却被这两声惨呼震惊的张大了嘴巴。这是怎样的速度?竟能在短短的十多息之间,连续击杀两个不同方向的人。

    “索索索”之声又起,听声音判断这次老人是朝着孩童右侧杀去。

    “啊!”惨呼声再起,第三个!

    与此同时,孩童左侧第一声惨呼响起的方向,一颗林木微不可查的晃动了一下,似是有风从树梢吹过。一抹暗影迅疾的掠向孩童,一道黑影带着凌厉的呼啸声朝着孩童的脖颈划去。火光闪烁之中,一个黑衣黑面的身影出现在孩童的身侧。

    孩童犹自在震惊之中,幼小的身体哪里反应得过来,眼看便要被斩断头颅,呼啸声再起,一道刺目的微光从孩童的右边黑暗中刺出,犹如一道电光,瞬间划破虚空,撞到那身影的胸口。

    身影闷哼一声,斩向孩童的武器脱手飞出,掉落在火堆旁。

    那个身影朝后飞去,“哚”的一声,挂在了一颗粗壮的树干之上,一动不动了。身影的胸口之上,一根修剪干净微微泛黄的木棍插在上边。木棍的前端穿透了暗影的胸膛,刺进了粗壮的树干之中,木棍的尾端犹自微微的颤动。

    “声东击西加调虎离山,计策不错,可惜身手差了点。”

    老人的声音从孩童的后方传来,孩童扭着被吓得僵硬的脖颈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,只见老人缓步从黑暗中走出,手中还拎着一个人。

    老人走到孩童的身边,将手中拎着的人扔到地上,笑着问道“小家伙,吓到了吧!”

    孩童脸色煞白,张了张嘴,却没有发出声音,显然是真的吓的够呛。

    看着一直以来都故作老成之态的孩童此刻这幅样子,老人不禁痛快的哈哈大笑。

    “这就对了嘛!小娃娃就要有小娃娃的样子,别整天暮气沉沉的。先去换条裤子吧,别把鸡儿泡坏了,哈哈哈。”

    孩童这时才注意到,身下温热,竟是尿了裤子,也不知是被最开始的弩箭,还是后来近在咫尺的那一击刺杀吓得。

    孩童面色一红,赶忙爬起身来,却是一个踉跄趴倒在地,腿吓软了。

    “哈哈哈”老人又是一阵狂笑。

    孩童羞愧难当,连忙爬起身来,蹒跚着跑上马车。

    回到车厢内,孩童将内外衣物连带鞋袜全都换过,然后将换下的衣物另打一个包裹放好,准备到了有溪流的地方洗涤,这才红着脸回到火堆旁。

    算上上一次的中毒事件,这次是孩童遭遇的第二次暗杀。但是上次中毒,只是疼得厉害,被救治回来后,也只是感到后怕。这次却是不同,这次是真真正正的面对面的刺杀,头两拨弩箭射来之时,孩童还只是被吓傻了,但当那个黑影掠到身边,刀锋近在咫尺的那时,孩童真的害怕了,怕的尿了裤子、怕的忘记呼喊、怕的脑中一片空白。毕竟,他也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子。

    孩童的手脚犹自有些颤抖,他强迫着自己冷静,双拳紧紧的握住,这可以让颤抖看起来不那么明显。

    老人蹲在火堆旁,借着火光查看着他拎回来的那个人,孩童注意到那个人一动不动的躺在地上,一身黑衣装扮,原本面上蒙着黑巾,此时已掉落一旁,嘴角流出一条暗红色的血液。却是早已死透了。

    老人正在黑衣人的身上翻找着,结果除了一身衣物和放在尸体旁的一架弩弓再无他物。老人拿起弩弓仔细瞧了瞧,没有任何标记。

    看到孩童走出来,老人咧着嘴笑了笑,没有出声。站起身来,走到那个被钉在树干上的尸体旁又是一通翻找,结果也是干干净净。直到看到掉落在尸体脚下的武器,老人才“咦!”了一声,拾起来仔细察看了几眼,便双手用力,只听得“崩崩崩”几声脆响,那刀状武器已被老人折成数段扔在了地上。

    老人握住深深插进树干的木棍,也不见如何使力,便轻巧的拔出,那尸体顺着树干滑落在地。

    回到火堆旁,将火堆旁的那具尸体随手一甩,扔进了看不见的黑暗中。然后盘膝坐下,那根刚刚杀了一个人的木棍依然光洁白净不带一点血迹,横放在双膝之上。老人拿起酒囊大大的灌了一口,看了一眼孩童,然后问道道“你不怕?”

    “有...有一点...呕...”孩童干呕起来,不过一双小手紧紧的捂着嘴,强逼着自己不要吐出来。

    “不是本国人。”老人带着笑意说道,似是想分散一下孩童的注意力。

    孩童语调有些干涩。

    “猜到了!”

    “哦!怎么猜的?”老人问道。

    孩童这时已经感觉好了一些,他也不想再想起那两具尸体的惨状,借着老人的话题侃侃说道。

    “外祖母让您护在我身边,意思已经很明显了,舅舅也好,叱罗威也罢,短期内必然不会对我下手,不然他们承受不起外祖母的怒火,所以,只能由他国人动手,只要没有留下证据,外祖母就算知道了,又能拿他们怎么样呢。那位范貂珰既然尊称您为老祖宗,想必您在宫内也是个大人物,以你刚才的身手,他们就算打算借外人之手除掉我,也不会就派出这么几个小角色来。所以,想除掉我的人必然是知道一些关于我的情报,但却不了解宫内信息的人物。如此想来,是他国人的可能性高一些。”

    老人赞许的点了点头说道“说的不错,但有一点错了。”

    老人指着身旁黑衣人的尸体说道。

    “这可不是什么小角色,能潜行到老夫二十丈之内却不被老夫发觉,先是明面佯攻假装失败逃走引诱老夫追击,真正的杀招却潜伏在侧。这种手段假若今天不是老夫在这里,而是那范缇,只怕你们几个现在都已是身首异处了。”

    “这家伙刚抓到他时是活的,也是老夫大意,被抓的一刹那,就咬碎了嘴里的蜡丸死掉了。其实就算是活的,也是问不出什么来的,星宫的杀手啊,果然是好手段。”

    老人不无感慨道。

    “星宫是什么?”孩童问道。

    “现在你还没必要知道。不过在你成人之前,这是最后一次的暗杀了,关于这一点你大可放心。”

    老人自信满满的保证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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