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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世求子途中遭遇山匪的画面扑面而来——血腥气混着林间腐叶的味道,春喜推她躲进泥潭时染血的袖口,还有那些市井间突然流传的污言秽语。她至今记得司徒长恭掀翻药碗时溅在帷帐上的褐渍,像极了那些山匪脖颈喷出的血。
佑康茶楼天字雅间内,青瓷茶盏腾起袅袅烟霭。
展伯钊捧着茶盘进来时,正对上卫云姝洞若观火的眸子。
“烦请通传贵茶楼的东家,顾暄顾大公子。”她屈指叩了叩黄花梨案几,“就说我有急事要见他一面。”
展伯钊手中茶匙“叮”地撞上盏沿,强笑道:“贵客说笑了,小的实在听得糊涂。”
卫云姝指尖正欲叩响茶案,雕花槅扇忽地映出一道颀长剪影。
月华顺着推开的门缝淌进来,落在玄色衣袍上泛起冷冽银光。青铜鬼面下那双眼睛扫过雅间,惊得展伯钊膝行两步便要行礼。
“退下。”暗哑声线裹着楼外喧嚣涌进来。
卫云姝望着来人腰间晃动的墨玉螭纹佩,青瓷盏沿在唇边压出一道月牙痕。
即便换了绣金云纹的箭袖,即便这次面具换作修罗恶鬼相,但那股混着雪松香的铁锈气——与那夜乱葬岗救她时如出一辙。
“顾大公子好兴致。”她将茶汤晃出涟漪,“青天白日扮阎罗。”
顾暄反手扣上门栓,楼下跑堂的唱喏声突然变得渺远。
他摘下面具时,眼角那颗朱砂痣正巧映着烛火,生生将肃杀气化作风流意:“公主这般费心相见,总得备些薄礼。”说着将面具推至案角,露出底下鎏金请柬——正是三日后斗香会的帖子。
卫云姝瞥见请柬边沿暗纹,忽地想起前世这厮在斗香会上烧了半座摘星楼。面上却噙着笑推回茶盏:“本宫要的可不是这个。”
“哦?”顾暄倾身越过茶案,玄色袖摆扫落几片碧螺春,“那公主要什么?”
他指尖堪堪停在卫云姝缠着药纱的腕上,“莫非瞧上顾某这副皮囊?”
卫云姝倏地抽手:“本宫要与你谈笔大买卖。”
……
更漏滴到第三声,目的达成,卫云姝起身离开。
顾暄拾起面具扣在脸上,目送卫云姝下了楼。
展伯钊悄无声息地缀上马车,直到惊鸿苑的琉璃瓦映入眼帘。
他望着公主鬓间晃动的金步摇,突然想起主子方才那句“她若少根头发,你们便不用回暗影卫了”。
而此时佑康茶楼顶阁,顾暄正摩挲着卫云姝用过的杯盏。
胭脂印在青瓷沿上像半枚滴血月牙,他喉结滚动着俯身,将残茶连同那抹红痕一并含入口中。
……
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凝滞,惊鸿苑两日来静得能听见雪压断枯枝的脆响。
卫云姝搁下狼毫时,宣纸上密密麻麻列着顾暄要的连弩部件,窗棂外忽然飘来夏欢压着怒意的声音:“...那说书人竟把剜肉疗伤说得跟绣花似的!”
秋平将暖手炉换过新炭:“西市新开的茶楼,连贩夫走卒都在传晏姑娘背尸三十里的壮举。”
卫云姝蘸着朱砂在“机括”二字上画圈。前世这出《娇娘传》是在晏茉封侧妃时才现世,如今提前月余,怕是有人等不及了。
她望着砚中渐渐凝固的墨,想起顾暄那日吞下残茶时滚动的喉结——这疯子倒是守信,说让流言三日传遍京城,竟还提早半日。
“公主!”夏欢撞开槅扇,发间沾着未化的雪粒子,“朱雀门送来最新话本子,您快瞧瞧这混账写的——”她抖开的宣纸上,“农女夜探将军帐”几个字格外刺目。
卫云姝却轻笑出声:“遣词造句倒是精进不少。”
前世这话本将她写成善妒恶妇,如今倒学会用“明月与萤火”这等雅喻了。她将话本掷入炭盆,火舌倏地蹿起三尺:“告诉朱雀门,明日起开讲《娇娘传》下卷。”
暮色四合时,蔡氏房中的赵嬷嬷踩着薄冰过来。
老妇人皮笑肉不笑地甩了甩帕子:“夫人梦着菩萨洒甘露,身子大好了,请公主代去荣恩寺还愿。”特意在“代”字上咬了重音。
夏欢当场红了眼眶:“荣恩寺在城北三十里,这冰天雪地的如何受得住。”
“备车。”卫云姝打断她,“要那辆青帷马车。”
待赵嬷嬷走远,秋平翻出狐裘的手都在颤:“炭车至少要跟三辆,汤婆子得灌六个...”她忽然顿住,眼珠子滴溜溜一转:“或许……或许我们还是不要冒险为好?如果真的没有办法,公主不妨假托贵体抱恙。”
一贯沉着冷静的秋平竟然也开始提出不靠谱的建议。
卫云姝听后,不禁露出一丝笑意:“何必呢,如今晏茉的名声正如日中天,你曾说夫人深知我对寒冷的敏感,却依旧坚持让我去还愿。你认为,她的真正意图只是让我履行一个简单的愿望吗?”
“那么,她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?”秋平追问。
“不过是为了让我屈服,同时,免除那两万多两银子的债务而已。”卫云姝语带讥讽地说。
在当下的西魏,孝顺被视作至高无上的美德。
她先前所做的一切,都有国家大义作为支撑,因此即便蔡氏被气得病倒,也无法对她指责。但让她代替还愿,这却是家庭私事,若她再次拒绝,外界便会指责她不孝。因此,蔡氏才敢毫不犹豫地派人传来命令。
一方面,她确信卫云姝畏惧寒冷,不敢前往;另一方面,外界盛传她因害怕司徒长恭而彻底疏远自己。然而,这次蔡氏显然估算失误。
如果猜测不错,提出去还愿的应当是晏茉,她企图借这次外出机会败坏卫云姝的清誉。
既然如此,卫云姝索性将计就计,让她自食其恶果。
……
暮色初临,齐国公府檐角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清响。司徒长恭疾步穿过垂花门时,正撞见惊鸿苑的丫鬟捧着香炉往角门去。
“世子夫人呢?”他攥住那丫鬟手腕。
“回、回世子,夫人两刻钟前已动身往荣恩寺还愿......”丫鬟话音未落,司徒长恭已甩开她直奔马厩。
青石板上积雪未消,他玄色蟒纹氅衣扫过廊柱,惊起栖在梅枝上的寒鸦。
荣恩寺。
这三个字如冰锥刺进肺腑。今晨晁老太君跪在宫门外的场景犹在眼前——那身褪色的诰命服沾满霜雪,捧着孙儿长命锁的手冻得青紫。陛下命他明日带兵围剿山匪的旨意尚在案头,此刻,卫云姝的马车却已驶向虎狼之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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