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才一秒记住本站地址:[黄易小说]
http://www.huangyixiaoshuo.info/最快更新!无广告!
我蜷缩在馄饨店阁楼的薄被里,数着案板传来的一百零八下规律震动。这是父亲猝死后他接手的第四年,每当槐花巷还浸在墨色里,那把包浆的枣木刀就会开始亲吻猪肉。
程小满!木梯吱呀作响,他沾着葱末的手指撩开碎花门帘,再不起面要醒了。
我故意把搪瓷盆踢得哐当响。这只印着牡丹花的旧盆是我们共同的储蓄罐,十四岁那年用红油漆描着许&程,如今只剩下模糊的粉白轮廓。三枚硬币从裂缝里漏出来,滚到许念磨破边的老布鞋旁。
他弯腰时后腰的补丁裂得更开了,露出小麦色的皮肤。我盯着那个随着动作起伏的破洞,突然想起三天前在豆浆店看到的画面——穿碎花裙的张茜踮脚替他擦汗,指尖掠过他后颈时,他耳尖泛起熟悉的淡粉。
下月房租涨两百。我把面团摔在案板上,面粉扑上他睫毛,对面王姨说看见你上周带着张茜去医院。
菜刀停顿在第三十二下。许念抓起冰镇酸梅汤灌了一口,玻璃瓶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喉结滚进领口:她爸中风住院。
晨光漫过褪色门帘时,我踹翻了搪瓷盆。硬币滚进下水道口的声响中,他弯腰捡盆的背影与父亲葬礼那日重叠。那年他攥着我发抖的手说别怕,现在掌心老茧却擦过我新烫的波浪卷。
小满...他沾着肉沫的手伸向我发顶,像过去十年每次安抚我的姿势。
我打落那个熟悉的动作:别用碰过别人的脏手摸我头。
油锅腾起的热气模糊了许念的轮廓。他正把韭菜盒子翻出金黄的脆边,油星溅到腕间陈年烫伤上也不躲。那是父亲走的那年,我打翻滚粥时他用手背挡的。
二十八号桌要辣酱。他把白瓷碟推过来,韭菜香混着松木香。我故意舀了三大勺辣椒,红油滴在账本夹页的产科宣传单上。孕期营养四个字被晕染成血痂的颜色。
门外传来张茜脆生生的笑:许哥,我爸说谢谢你介绍护工!她提着还冒热气的豆浆,发梢别着新买的珍珠发卡。许念擦手的动作顿了顿,从收银台抽屉摸出个塑料袋。
这是你上次落下的...他话没说完,张茜突然踮脚往他嘴里塞了块红糖糍粑。我手里的辣酱碗砸在地上,瓷片擦过许念脚踝,在他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划出道口子。
他蹲下来收拾碎片时,我看见他后颈有道新鲜的抓痕,藏在松木香下的茉莉味丝丝缕缕地缠过来。
晚市收摊时暴雨突至。许念把最后两把塑料凳倒扣在桌上,湿透的衬衫贴出脊梁骨的形状。我盯着他腰间随动作起伏的补丁,突然想起那辆停在巷口的旧自行车。
后座缠着的红绸已经褪成粉白色,就像我们藏在搪瓷盆底的那叠电影票。十六岁那个雨夜,他载着我去看《甜蜜蜜》,回来的路上链条断了。我们推着车走过五条街,他唱跑调的月亮代表我的心,雨水顺着下巴滴进我衣领。
车修好了。许念突然出声,惊飞了檐下躲雨的麻雀。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刻痕,那是父亲教我们包馄饨时留下的,明天开始我送你去培训班。
我攥紧兜里的夜校招生简章,油墨蹭了满手黑:用不着,张茜她爸不是给你介绍了商场保安的活儿?
雷声炸响的瞬间,我看见他瞳孔里晃动的光突然熄灭。父亲葬礼那天也是这样的大雨,他浑身湿透地抱着我说:馄饨店有我呢。可现在我宁愿他当时跟着那个来吊唁的雕刻师傅走。
阁楼漏水比天气预报来得急。许念抱着被褥往接水的搪瓷盆里扔毛巾,我缩在墙角看他后背的补丁在月光下泛白。十五岁那年暴雨冲塌了半边屋顶,我们也是这样挤在霉味刺鼻的薄毯里。
冷就过来。他拍了拍草席空位,潮湿的松木香从领口漫出来。我盯着他腕间随脉搏跳动的烫伤,突然想起张茜朋友圈的照片——她戴着银镯子的手搭在他肩膀,背景是妇产医院的粉色墙漆。
你拿储蓄罐的钱给她买发卡了吧?我把记账本摔在他胸口,上周少了两百三。纸张翻飞间,夹着的产科宣传单轻飘飘落在他膝头。
许念捡纸片的动作僵在半空,雨水正顺着裂缝滴在他后颈的抓痕上。我抄起搪瓷盆砸向渗水的屋顶,盆底许&程的残迹在月光下明明灭灭,像极了那年我们埋在后院的许愿瓶。
程小满!他抓住我手腕的力度几乎要捏碎骨头,你明知道那些钱是...
雷声吞没了后半句话。我挣脱时指甲划破他手臂,血腥味混着雨水的腥气在阁楼炸开。当最后一块墙皮砸进搪瓷盆时,我听见他沙哑的叹息:等雨季过了,我就搬去员工宿舍。
章节错误,点此报送(免注册),
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。